有一種電影著重幻想，以光影幻像打造虛構，讓大家在影片中找到現實生活中遍尋不獲的情緒，無論是感動或是刺激。另一種電影，卻是勇於反映現實，要表達大家不敢觸碰不想談及的真相，讓看官正視現實的矛盾。昨天看的《快樂小小姐》以兩個小時營造不著邊際，接近超現實的快樂，是前者；今天看的《儘管如此我沒做過》以兩個多小時的篇幅，對司法制度來個深入鞭策，則肯定是後者。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庭是找出真相的地方」是我們自小對司法精神的理解，然後我們看的電視劇集「壹號皇庭」「律政英雄」等等，都不停在加強這方面的地位，即使過程會有陰謀詭計，但結局必定水落石出，尋冤得雪。但現實真是如此？

或者，我們這一代見識過清洪打官師必勝的案例，對法律早就不存天真，因為都知道法律裏充滿灰色地帶，有財有勢找到才智過人的律師，自然可以像相仕一樣助你趨吉避凶，化險為夷。但是，我們或者從來沒想過，除了有欠道德的人外，司法制度本身亦可以成為冤獄的生產機器。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中的男主角被誤以為是地鐵色魔，這種非禮案在日本擁有99.9%定罪率，加上社會道德壓力，不管是真是假，大部份疑犯都情願選擇息事寧人的和解方法。唯有主角，倔強地否認虛構的罪名。如果按一般電影電視來推斷，這聽起來理直氣壯的申訴，必有美滿發展，但結果觀眾看到的卻是接二連三的挫敗，和整個司法制度的漏洞，甚至看到主角奮力掙扎到最後，在擁有有利證據的情況之下，依然換來不公義的判決。到底司法制度的功能是盡力將疑犯定罪，還是努力保護可能是無辜疑犯呢？相當值得反思，至於過程間其他的批判內容，還是留待大家入場細味。

另外，這電影充滿真實感，完全沒有花巧的技術，也沒有戲劇性的轉折，可以說是平舖直述，但編劇嚴緊而細緻，能夠以一單日本常見的非禮案，慢慢揭露出司法制度的深層問題，絕對是不簡單。編導以這平實手法，也是要我們知道，畫面上的不只是故事，而是包圍我們的現實，是大家要面對的真相。

我非常喜歡結尾主角腦海中的感悟，意思是「真相除了天知，就只有自己知道，法庭只是一個按手上證據，去判定有罪無罪的地方。」真是狠狠地摑它一記耳光。而這句話，之所以我認為是大家「不願面對」的，除了是有違心目中的意願外，更因為這根本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實。

無需走上法庭，生活中我們總會面對過不同的指控和誤解，包括上司同事的指指點點，家庭或朋友間的糾紛，或是情人鬧分手時的互相指責。未必是大是大非，但百詞莫辯，有冤無路訴是我們都經歷過的事情，我們其實早就意識到真相只有天知自己知，所以才會視「人在做天在看」和「天有眼」為道德防線。我們將對公義的期望寄予法律可能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是未必有效，只是有了心裏安落的護身符。

真的，很多真相只存在於大家的心裏，主角是否有非禮呢？他是否對她有過非份之想呢？向你上司打小報告的到底是誰呢？他是否有愛過她呢？那次「我愛你」的耳語是真情還是假意呢？都是石沉大海的案件。《儘管如此我沒做過》最終所披露的，原來不止是司法的真面目，還有大家註定要面對孤獨的現實。


 

今天跟一位朋友午飯，她說某大公司的產品發佈會安排不週，我頗感意外，畢竟那是向來Marketing超強的企業。

不過，當我在網上看了這短片後，我相信世上應沒有比這更差的產品發佈會。也開始明白，為何有那麼多人千方百計要趕絕這種所謂表演。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zsrt25xTGt0/

提出並接受以這種方式來介紹產品的全體市場推廣人員，很抱歉，你們是否都沒腦？

無可否認，Nike的公關反應真快，在劉翔宣佈退出奧運的第二天，本港的主流報章、網頁甚至電視上，都馬上看見這全篇幅的廣告。劉翔的大頭，肯定吸引不少收視，不過，我真認為這是近來Nike最差的廣告。

首先，廣告文字絕對可以給李天命拿來作為解釋何謂「言詞空廢」的教材，幾十字間都是不著邊際，故弄玄虛，以愛字掛帥企圖強裝高深，以七個愛字的濫情掩飾空洞的內容，而且用情之庸俗令人作嘔。跟「Just do it」所表達敢作敢為，直截了當的品牌形象相差豈止千萬里。

而這種像是臨急抱佛腳的馬虎創作，似乎更讓人感到Nike這回非但不能轉危為機，卻是因劉翔退出而大亂陣腳，於是只好硬銷面相，狂加味精，以圖挽回可能會流失的顧客。但這絕對地讓人反感，因為這種做法讓我們看到代言人的下場，和品牌的虛偽。

明顯地，這廣告是在擠盡劉翔餘下的商業價值，如果他以後不能比賽，這或者是合約的句號。當然我們都明白Nike對劉翔是「投資」不是「贊助」，但如此兔死狗烹也未免太過著跡。而「愛運動，即使它傷了你的心」這句粗體大字，大概本來想令人聯想到「愛運動，即使他(劉翔)傷了你的心」，再一次企圖玩弄感情搏取看官的投入。但在我看來，這對白的潛台詞，其實就是「買Nike，即使他(劉翔)傷了我(Nike)的心」，不但沒有對這運動員予以尊重，反而像是推他一把，送他一程。

但要數最悲哀的是，這種火紅而盲目的口號，渲染愛與傷痛，看起來真頗有文革色彩。我想當然地以為這肯定是Nike中國的主意，誰知在中國網站上卻沒刊登，在香港網站竟是首頁內容。原來這種空廢的對白是為我們香港人而設，我傷心了，這廣告的構思者真認為香港顧客有這麼愚蠢？品味有那麼低？是否以為香港人空虛得只要有人不停地口口聲聲說「愛」，我們就會神推鬼擁地喜歡它？



P.S. 今天在一份英文報章中得悉Nike這新廣告有簡體的國內版本，原來是區域性的改寫行動，更悲。(2008-8-25)

晚上到藝術中心看《六個大師的童年》，短短八十分鐘輕描淡寫地拍出六位電影超級大師的童年往事。希治閣的嚴母反映了他日後高度嚴緊的處事方式，還有天生的神經質；佛烈茲朗簡直過份好奇，發現家庭秘密，卻始終最難忘母愛；尚雷諾亞生性善良，林中奇遇裏學懂互相尊重，人人皆有其長處；奧遜威爾斯果然小時了了，會背莎劇，卻竟然仍是覺得自己不能達到母親的期望；英瑪褒曼的童年殺人事件，奸險又可愛，似乎一早已對生命充滿深邃的思考。個人特別喜歡積大地那段，天生異稟的他走不入主流，性格看來封閉但其實充滿個人的想法，立志要保護非主流的眼光。這短片中對白甚少，但拍得幽默妙趣，前呼後應，極具情懷。

本來擔心八十分鐘來說六段童年，略嫌太短會不夠深刻，雖知原來蜻蜓點水式的落墨更加可堪回味，畢竟這片的可觀性很大程度上就來自我們對這些大師的幻想，說得太多反而不妙。而另一項更有趣的是，那六個小孩的面貌，居然可以跟真身有幾份相像，讓我們的幻想更顯具體，果然是影迷必看之選。

 

戲後，跟從夏威夷回來的中學同學聚舊，數一數人頭，連同自己，剛好又是六個。這六個人當然不是什麼大師，但也同樣是各有特點，事隔多年，眼前人頭髮少了，肥肉多了，但性格看來還是老樣子。三歲定八十，真是智者之言。這六人之中，有幾位其實從來不太親密，可能多年來也談不上十句對白，但單從面貌上看，感覺跟中學時代所認識的還是相差不遠。對底是因為雙方的了解太淺所以看不出轉變，還是人生起跌間所帶來的衝擊，雖然明明是死去活來，但對於性格的影響原來不如想像中般誇張？

有一段時間，社會經常說「性格決定命運」，我也常會思考這個問題，於是也多留意別人和自己的性格，然後漸漸相信大部份人的性格都是天生的。就如希臘神話中所言，上天做人時就在調色盤中隨意挑選加減材料，創出無限量的變化。有人天生樂觀自然是比較幸運，有人天生悲觀也不過是一種特點，即使面對世上泛濫的享樂主義，也無需因此太過在意。總會有尚雷諾亞和積大地等人，會懂得欣賞人類之間的變化，將之化為藝術。我喜歡有人將先天因素比喻為牌局，抽到好牌的順境易打，抽到劣牌的也可以守為攻，人生在世就是將自己手上的牌發揮得最好，以打出最高水準為任務。

當然，講究牌品自然是更高尚的情操。

看了第二部今年夏日國際電影節的作品，來自韓國的《追擊者》，確實是不錯的電影，尤其是相當嚴緊的編劇。

這捉賊的故事，高明之處在於一開始就眼睜睜讓你直接看見兇案發生，甚至在影片的頭半小時內就陰差陽錯之下成功將兇手帶到警局，一個看似沒甚劇力的開端，卻原來故事的真正焦點在於往後如何找到行兇證據和可能還倖存的生還者。男主角為前警探，以暴易暴；警方為維護市長的面子，也無所不用其極，但通通奈何不了天生變態的殺手，怎也套不出半點口風，而時限和人命已是危急之秋。

然後故事發展間又像連鎖反應般誘發更多的意外事件和枝節，一次又一次的追蹤，穿梭遊走在昏暗的橫街窄巷，劇情有時忽然柳暗花明，以為天網恢恢，但又可以突然變得天意弄人，逍遙法外。於是整個故事的張力除了繫於能否制裁兇徒和救人外，也自然令人聯想到天意、命運、公平、因果、人性、制度等命題。比普通鬥智鬥力的驚匪片，層次上明顯更勝一籌。

要同時包含以上種種題材絕不簡單，《追擊者》也不至於能完全表達得絲絲入扣，偶然也會覺得太過扭盡六壬，但壓迫感和張力也的確保持得相當不錯，節奏和氣氛在兩小時內也能貫徹始終。以技巧來說以剪接部份較為出色，特別是有些忽遠忽近的跳剪，在營造氣氛和控制節奏上都見功效，而暴力場面也處理得相當真實，即使血腥但也不覺得是刻意賣弄。



大會場刊拿這片來跟《殺人回憶》相題並論也算恰當，畢竟類型上有點相似。不過個人還是認為《殺人回憶》那開放式無底深潭的結局更加高章，而且故事條理較清，主題也相對上明確深刻，至少我還記得片中那種茫茫人海，卻又山兩欲來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