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在那一天重遇》
彤和嬈在七年多沒聯絡以後,那天在超級市場重遇了。
她倆相遇的時候,彤已經下班,剛回家換過一件舊襯衣,頭上套了一頂灰色的鴨舌帽,長髮從帽子後面的小洞放出來,臉上頂了副又大又厚的黑色粗框眼睛,遮掩了她一半的臉,腳上踩了雙皮造的人字型涼鞋,沒想到,穿戴成這個樣子,嬈還是認出她了。
那並不是重逢的好時間,超級市場也不是適合重逢的場境。
嬈清脆地呼喚彤的整個中文名字。
只有在大學舍堂裡,較熟稔的朋友才會叫彤的中文名字,現在都沒有人這樣叫喚彤了。彤還未來及回轉身看清楚叫她的人,嬈的手就已經搭上她的肩,勾住她的頸,一把摟住了她,就像從前在大學一樣。
其實彤向來懼怕與別人有任何肢體接觸,任何接觸,甚或純粹靠得太近,都讓彤感到侷促不安,所以彤去髮廊從來就不讓別人為她洗髮,她也從來不去按摩店,坐公共交通車輛也跟別人儘量距離遠遠地。
跟嬈,是彤在男朋友以外,唯一例外的親密。
七年不見,嬈還是往日在舍堂裡的樣子,蓄個比男孩子還短的髮型,頭髮像鋼毛刷子一樣又短又硬,一條條的直豎起來,她沒佩戴眼鏡,雙眼依然又大又亮,靈動得像隻頑皮的小猿猴。因為超級市場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她倆寒暄了幾句,彤匆匆的問了嬈的電話號碼,說好再相約出來,就說再見了。
彤說,她一定會找嬈。
也許是久別重逢的驚喜,彤回家以後,就一直坐站不安,思潮起伏,心裡忐忐忑忑的,久久不能自己。
彤和嬈曾住大學宿舍的同一樓層,那時候,宿生的人數並不多,雖然彤和嬈並不是同住一個房間的室友,可是大家都是比較爽直的人,因此就常玩在一起,有時更會像小男孩一樣你追我逐,互相扭打成一團,加上兩人各自的室友經常都回自己的家,不待在宿舍,因此兩人有時就乾脆到同一個房間,剪燭夜談,直至倦極而睡。
在寒冷的冬天,有幾次彤和嬈躲在只有百多呎的房間裡吃火鍋,帶濃湯香氣的白煙逼迫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裡纏繞不退,氤氳的熱氣把玻璃窗蒸得半透明,把窗外的半山風貌蓋上一幅朦朧的薄紗,她倆只點亮了一盞擺放在角落裡的小燈,昏黃的燈光在煙霧搖曳下,加上室內唱機播放著靡靡之音,讓人感覺既頹廢又糜爛,那是短暫的年青歲月裡,該花用的特權。
後來,有好幾次當彤跟現在的男友在自家的房子裡吃火鍋,她都回想起大學時,她跟嬈二人在舍堂狹小的房間裡吃火鍋的情境,只是現在的冬天再也沒從前寒冷,房間裡積累的白煙,也沒那麼厚,那麼重。
彤記得有一次,在聖誕以後,許多宿生都因為假期回家過節,整個宿舍樓層只剩下彤和嬈,那天夜裡天氣特冷,窗外飄著微雨,加上寒風颼冽,室外氣溫只有七八度,房間的玻璃窗都塗了一層霧。因為彤和嬈各自的家裡都沒有給予太多的生活費,二人一貫都是省吃儉用,冬天來了,她倆也沒有買禦寒用的綿被,在不太冷的天氣裡,二人仍舊各自蓋著薄氈,只穿件較厚的衣服將就過去。可是那天晚上實在冷得令人發抖,難受得根本不能睡覺,二人最後乾脆睡到一張床上,把兩張薄氈疊在一起蓋到兩人身上,才覺暖和多了。那一夜,不知什麼時候,嬈的手搭上了彤的身體,摟住了她,彤都沒覺察到,也許這一切來得太過自然......
人心的變幻實在難測,無論曾經多親近的人,有時候也會因為一些小事、齜齬,就漸漸疏遠對方,最後甚至形同陌路,箇中情由,甚至連當事人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彤和嬈後來的事,只不過是上千萬例子中的其中一個。
自從那年搬離宿舍以後,彤和嬈就再沒有聯絡,也許是因為遺失了對方的電話號碼,又或許是其他更合理的原因,總之兩人往後就再沒有見面。彤沒有從旁人口中聽到關於嬈的消息,除了一丁點關於嬈的性取向的傳聞,聞說嬈曾和其他樓層的女生傳緋聞......
彤手握著行動電話,凝視著螢幕顯示出嬈的電話號碼,她掙扎是否要按下「撥號」鍵。
老朋友久別重逢,其實真該聚一聚,加上嬈原來就住在自己家的附近,就是二人要立即見面的話,也絕對不是難事。
可是彤想起那個寒冷的冬夜,想到那些傳言,還有想到人家說《梁祝》其實是古代同性戀故事的始祖......
良久,彤終於放下了行動電話。
她想,她的《梁祝》還是該由一男一女來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