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罪於窗外灑個不停的雨,淅瀝淅瀝的聽得我也心煩慌亂,其實,也可能是日間看得太多震撼的聲畫,直至夜裡也殘留在腦內,這星期總是睡得不穩。人在這樣的深夜,就總會想起很多平日不敢觸踫的事情。
去年嚴夏,祖母死了。
我一直不敢也沒有特別記下那個日子,直至某天翻閱舊短訊,才驚覺那是八月十八日,在沒有故意的安排下,去年那個早上我趕不及回鄉,今年這個早上應是我身處北京的第一個白天,在倒數放大假去奧運的同時,也像在迎接祖母去世一年的事實。
那天太糟了。
事過境遷,我從那個角度去看也沒法接受自己當時的愚笨,奇怪在爸爸媽媽當時也建議我這樣做的,也許就是在這樣的家庭裡,才把我教育成這個模樣,好聽一點是盡責,難聽一點就是不知變通。簡而言之,就是那踫巧遇上要上班的星期六,祖母早上七時許去世,我卻決定返court check完野才走,然後還是趕不及下午一時前回到鄉下,在火車上被話筒另一端的媽媽趕回家,我還記得那是大圍站,我掛下電話哭個不停,火車駛至大埔墟我才認命地折返。回到家裡,坐在床沿一角哭了兩天。
快一年了,我才敢面對自己,那時畢不了業,看著垂危撐得很辛苦的祖母,曾有一絲念頭浮現腦裡--如果祖母在我原本應該披上畢業袍的日子前去世,我心裡大概過得好一點。是如願了嗎?最終我卻是連送終的基本事也做不到。記得在大學裡,有人問我有過甚麼遺憾,那時我還自持老成的覺得:發生了就遺憾不了;現在再問我,我會答你就是這些。
我的地理不好,不知道湖北跟四川有多遠、有多近、步行的話又要走多少個小時,但看著螢光幕裡倒塌的學校,我就想起去年到湖北探訪時,其中一站那個教職員指著舊的校舍,以木材作的支架像遭風雨侵蝕淨盡,他告訴我那是「危房」,然後很「請客式」地感謝我們捐款起新校舍云云,我也懶得去解釋,我只是隨團考察的大學生,沒有花過一毛錢在校舍上。有時我也真悲觀得可怕,這幾天總在想,那幢他們引以為傲的新校舍,堅實的磚牆裡是否也只是鋼絲?地震有沒有把它震壞了?
然後,就會想到另一個埸景,我們坐在旅遊車繞了好幾個小時的山路,拋了幾句《蜀道難》後就再唸不下去,最後來到另一所學校。臨走近黃昏時,天下起雨來,雨勢有點大,愚笨的我身上是一件不防水白色棉外套,灰色的天灰色的雨灰色的操場灰色的校舍,山區的孩子太窮了,他們身上的衣服腳上的破鞋都帶點灰,臉上尚留有童真的笑容,但可能由於這一切已得來不易,他們話語間像帶著與年紀不搭調的滄桑感,總之,殘餘印象裡的畫面是灰濛濛一片。
二零零三中六那年,其中一篇命題作文《多事之秋》,記得我提及自己坐在家裡,對著螢光幕裡的螢光綠知道伊拉克的戰火。事隔五年,科技進步得讓我知道地震裡原來是有不同顏色,有點色盲的我,也可以清楚看出他們當時的衣服、他們四肢臉頰的紋理,新聞太即時,他們像在我眼前流淚在我眼前死去一樣。
已不會哭了,畢竟最催淚的片段亦早早放送夠了。想著想著,我知道總有一天地震新聞不再是新聞,會消失於報紙及電視裡,也知道這次對那些倖存者而言是永久的傷痛,而對大部分人也是藏在記憶裡的一件大事。可是,想到這些,我就很怕它的下場就像疑似淫照一樣,我們激情熱血過後,又可以做些甚麼?
溫總牽著女孩的小手,說國家會照顧他們的片段,我看了十遍還會哭,這是一個在大悲痛下聽得最教人動容的承諾,我們的國家如何因難,也是要干起這個擔子的。這是一次最有效的國民教育。
我們這一代,是小學時由不大會普通話的老師教我們以不純正的普通話唱國歌,還要裝出一副嚴肅激昂的樣子,少不更事時,看著國旗升起前,倒是先幼稚地在同學間為此屑笑了幾回。我們就是如此認識自己的國家。
慢慢長大了,對國家的既愛且恨,複雜情感應與香港對母國差不多,為四川災民流淚的同時,在六四晚會上唱著《自由花》時也會哭;也像在為奧運聖火感興奮時,還是選了穿起橙色衣來表示關心中國人權。
這些在大學用一個chapter或者一個course去研究的問題,大概一輩子也是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