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比賽
要是每一年划艇有不同的感受,比賽也是一樣。現役運動員看比賽,聲嘶力竭,比競賽中的還要緊張,整個人融入比賽的畫面去;過氣的運動員看比賽,看到的是一頁頁被翻開的相簿,相簿的塵埃一下子給抖出來,在陽光底下飄揚,再璀璨也得逝去。外行人看比賽不會明白這種感受。只要曾在河上流過一點血淚,也就算是個內行了。
新人回顧比賽,是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過程,喜歡它的會默默許下來年再創一番成就,討厭它的就收起最珍貴的片段,悄然離去,偶然會有幾個人記得這個人的名字;舊人回顧比賽,是一幕幕零碎的鏡頭,分不清年月,比賽的過程卻不如往年的清晰,吃過些苦頭的也就多了愛家愛國的宏觀思想,再投入些的,滿腔熱誠,連番壯語。年資愈久的,是一部訴不清的歷史,記載的是刻骨銘心的人和事,然而再斑斕也不免帶點霉味。
我「出生」在中大划艇輝煌的年代,「自少」就沾了光,對於黃槳黃戰衣有種莫名其妙的驕傲。可是這驕傲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記得有教練說過「不要以為穿上戰衣就覺得自己很強,划不好就配不上戰衣」。第一年看男子八人艇比賽,舊人艇一支箭似的衝出來,不到千五米己領先別人一艘艇位之多,心想中大划艇果然名不虛傳,舊人應有如此神力。過了兩年,並非必然。今年重見此景,沒有多大詫異,目光卻落在新人艇如何在短短五百米從第五爭取至第三位置,惦念的是青春在燃燒的火。我們生於一個父系社會,七年連奪女子隊全場總冠軍來不及重奪男子隊全場總冠軍的高興,就是慶功宴所歌頌的都是男子隊林林總總的往事。畢竟,失而復得的喜悅是振奮人心的。無論戰果如何,男的女的上艇後總得哭成一團。如果青春是有形態的話,那是淚水的光,閃爍而短暫;汗水的氣味,鹹澀卻讓人回味。
我是生於中大划艇的人,有強烈的歸屬感,雖甚卑微,無甚麼豐功偉績、輩份資歷,今年也沒有付出半點幫忙,也不恥於承認這一點。從前新人看舊人,頭總是要仰起來的;若有人整整划了三年,應予以掌聲嘉許;若有教練或隊員在艇隊上耗了三年以上,那得敬若神明,打從心底的佩服。這不免成了壓力。人若把大學生涯全獻於划艇上,稱得上光榮結業,鞠躬盡瘁。我們是講求能「力」的團體,有心無力的人,在艇隊充當另一類角色,當隊友們興高采烈上台迎接殊榮時,也就難掩斯人獨憔悴的落寞,失落在那不屬於自己的光榮中。
我們是一家人。要說城門河哪裡值得依戀的話,就是那裡的人和敢作敢為的青春歲月。今天的人享受比賽,躊躇滿志,他朝回顧比賽,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卻有著相同的故事。我們的名字終有一天慢慢的淡下來,偶然浮現於幾個人的腦海中,也就足夠了。是的,我的挑戰已不在城門河上,而在那觸不到的人生路上,同樣可以燦爛多姿。他日相遇,若是曾在中大划過艇的,勿作陌路人。可以在城門河上比賽確是一種福氣,人若有這樣的資格,好好地投入其中吧,不要多想,他日回望也不會後悔。
Chatboard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