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馮華健重申無線電視有罪,《秋天的童話》有錯,聽到判決,我十分不安。 香港社會對流行文化的態度一直反覆,這一刻擁抱,下一刻唾罵。於是有人說周星馳扮狗出色,但叫聲太過淫賤;成龍好打,但幹過錯事;周潤發好戲,但請不要在我十歲的兒子面前說「仆街」。 陳嘉上回應,說廣管局脫離民眾,倒行逆施,相當墮落。他的說話,我有同感,它也教我反省了自己近期的一些所作所為。 兩個問題 我記得從二○○二年開始,我有份替特區政府研究香港文化創意產業。在流行文化的篇章,我白紙黑字,寫下幾個我認為它必須發揚光大的強項:轉數快、能量高、有型有款、地道質感結實、內容天馬行空、對白動作、場面設計,能人所不能(劉細良所謂的徹底地outrageous)。我說如果香港流行文化刪去癲狂、收起狗吠,它將不會是「香港的」流行文化。今天流行經典被批,我問自己,我寫的,對嗎? 我也記得,三個星期前我跟何志平局長在油地美都餐廳飲茶,然後繞過官涌,站在果欄。他對我說,保育香港,必須軟硬兼顧,既保留輝煌地標,也守住草根人脈,我們要由廟街歌后和官涌地膽的生活開始,記下民間的喜怒哀樂,發掘你我的無形遺產。那天,我點頭,今天,我會問,民間記憶,是否也應該包括一個萬民擁戴、腳踏草根、口含泡沫的船頭尺? 兩個教訓 這次反省,帶給我兩個教訓: 首先,我認識到特區政府編制龐大,人物眾多,政策上難免有落差(或星爺所謂的「九唔搭八」)。我認為一個有為的政府,即使不談十年願景,至少也應該清理門戶,做好這一刻的house keeping,對船頭尺是收是放,對創意產業是扶是批,對民間生活的痕是大力保育還是無為放置,有一個見得人的說法。 第二,民間社會,一向盛產牛頭和馬嘴,主意紛陳。在這件關乎仆街與墮落的事情上,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老實盤點身世,拿出一個令孫悟空都信服的看法。這幾天,我再看《秋童》,重讀何慶基的M Plus宣言,回望黃霑書房的發黃手稿,我敢大聲對自己說,香港流行文化,宜放,不宜收,要悉心保育,不要糊塗荒廢,原因有三個: 流行文化作為技藝 香港流行文化,跟你我的人生一樣,有高,有低,更多無傷大雅的片段和細水。我幾十年逛街看戲的經驗告訴我,港流的細水,暗藏各種港式工藝和奇招。黃岳泰說早期港產功夫片視覺獨一無二,因為攝影師食過夜粥,不會胡亂分鏡,堅持以「一招」作為剪接的單位。陳嘉上說本地電影人面型開放,天不怕地不怕,因此在整個大中華,以港產片的鬼最猛、最揚、最淒厲。港流的高峰,早被學者如Boardwell奉為突破雅俗鴻溝的「大眾藝術」,在視聽感觀上獨創新猶。二○○四年霑叔對我說,香港流行文化,生逢亂世,意外變成一輛超載巴士,粗人雅士,一齊上車,同樣寄情,結果製作出不少驚世的雜種奇葩。這幾個月我呆望霑叔留下過千首的歌詞手稿,想起這個怪人每天消閒的讀物是蘇軾詩詞,我知道什麼叫做越界、創新、能量高。 流行文化作為紀錄 香港市民,從來少說多做,他們經歷過的事,今天不少已無以名狀。過去十年,我在課堂講解戰後港史,被逼東拉西湊,而最有用的教材竟然是香港流行文化留給我們的有形印記。多謝吳楚帆,年輕學生知道五十年代文人批判資本主義,原來全靠「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多謝無線電視,中年老師能夠重溫七十年代跟許冠傑在西營盤大牌檔硬食玻璃牛河的溫馨場面。多謝電影資料館,市民大眾可以由用愛心逐格復修的膠片中,看到香港城市地標過去一百年的此起彼落,飛灰。多謝我的姊姊,早在無線劇集光碟還未面世的年代,已在三藩市唐人街把整套《網中人》製成影帶,變成我的私家教材,開創了香港史上跨境集體回憶的第一章。 流行文化作為身份 直至回歸之前,香港人回望身世,述說故事,作俑者不是政府、不是文人,而是流行媒介。我鑽研這門身份追求的學問常用的工具包括粵語殘片《細路祥》,看到結尾時少年李小龍要救贖自身,方法是回歸大陸,行路上廣州。我用《雙星報喜》,看許冠傑第一次唱「鐵塔凌雲」時用迷濛的眼神,宣告「我愛香港」的心情正式出世。我用《網中人》,因為阿燦。我用《審死官》,因為星爺那句「官喎!」我用阿Sam《90香港情懷演唱會》,因為「我與你同坐這條船」。我用《1: 99》,因為曾志偉第N次在危難中向香港人宣布,「我要為香港做」! 香港流行文化有高、有低,在它的高和低之間,我們見到香港民間的肌肉紋理、喜怒哀樂。坐在黃霑書房,我心高興,因為我相信眼前的手稿和影帶,將會帶我們走進一個香港無形文化遺產的大寶藏。坐在書房,我心憂戚,因為我知道在書房以外,正有無數香港流行文化的手稿、影帶、人物和記憶火速散失。今時今日,香港社會要做的,不是挑挑剔剔,打擊船頭尺,而是由零開始,保 ─育─香─港─流─行─文─化。 延續童話 以上的文字,成於春霧中。我喜歡春天,因為花草樹木,生機煥發,飛禽走獸,大吉大利。喜歡春天,也因為情人節。二○○七年情人節前六天,一名美少女到我的辦公室敲門,手持A4大小的金色紙盒,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打開,沒有金莎,有房委會幾年前製作推廣「優質工序」的光碟。她說碟中載有霑叔鮮為人知的一首作品,希望我妥善保存,發揚光大,豐富日後的「黃霑資料庫」。 那天,黃志淙剛巧在場,並正手持新鮮出爐的香港流行音樂新史記《流聲》。那一刻,房內三人,十目交投(有兩個戴眼鏡),香港流行文化的前生今世,電光火石,盡在不言中。 願這份童話般的感覺,像春雨一樣,延綿不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