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i Wong's post:

穿起一道盛裝, 西裝筆挺的我, 在西環堅尼地城海旁的舊樓之間走着, 和身邊的環境格格不入。這天的天氣也和秋日大相徑庭, 並沒有秋天的清爽, 天空卻籠罩着烏雲, 冷風颼颼; 既像夏天雷雨來到前的警號, 卻由冬天蕭瑟的韻味點綴着。滿目亂紅落葉, 殘花敗柳, 在旁的清道伕不禁輕嘆一聲, 但這短短的嗟怨隨即被自己的長嘆聲所吞沒。

帶着沉重的腳步, 走上那長長的樓梯, 由於穿着長衣長褲, 走上來倍感吃力。但我內心多麼盼望, 這段路永遠也走不盡。可惜回到現實, 已經站在姨丈家的門前。

『喂, 小振, 快點進來坐吧, 老爹還沒起床, 不如我喚醒他吧!』

『不, 讓他多睡一會吧, 姨媽呢?』

『她怕她捨不得,下樓去了。』

忽然一陣酒氣撲鼻──『咦,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是來陪我玩撲克, 喝酒的嗎?』睡眼惺忪的姨丈哈哈大笑。

『不, 我…是陪你到…表哥的婚禮, 你不記得嗎?』為何這幾句話像千斤重似的?

『是呀, 老爸, 你看看你的兒子穿起西裝多麼英俊!』也穿得官仔骨骨的表哥附和道。

『當然! 當年我年輕的時候在酒吧喝酒, 不知有多少美少女過來搭訕呢! 哈哈……』說完姨丈『嗒嗒嗒』, 和拖鞋一塊兒向門邁步而去。

『慢著, 你這樣酒店是…不招待你的。』

『是嗎?』姨丈露出難以置信的樣子。 『那麼, 我換一件衣服再出門吧! 小振, 你平時說話不會吞吞吐吐的,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欲言又止。

正當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 小肥突然走來向姨丈撒嬌。

『差點把你忘掉! 我們一起去飲宴吧。』姨丈又打個哈哈。

『不──酒店可不歡迎小肥呢! 現在又不是生離死別……』莫非說了幾次的謊言便會習慣?

『好, 那麼小肥, 我們今晚再見, 那時我一定帶你最喜歡吃的雞肉回來!』

小肥仍然依依不捨, 莫非牠能看透人類的心事?

『傻狗, 我又不是不回來!』哼着歌的姨丈, 興高采烈的踏上了他的路途。

司機已經來到, 在離開的一霎那, 我從倒後鏡中看到姨媽的憔悴, 她的眼淚護送着車子緩緩離去。

『小振, 你看看, 那大海多美! 嘩, 這條隧道很寛闊呢!』姨丈一直在車上說個不停, 像小孩子一樣。很不容易車子駕到了屯門公路, 突然他大叫: 『快停車! 我要買酒喝!』

『不, 你到了酒店才喝吧, 到時有很多紅酒可以給你喝呢!』表哥安慰道。

『不可以, 我現在就要喝酒! 再不停車, 我便打開車門然後走下去買來喝!』姨丈發脾氣了。

『姨丈, 不要這樣吧。你看看我帶來了什麼?』我從背包裏取出了他的至愛─

撲克牌。

『你還記得很久以前和我一起玩過三公嗎? 你輸給我五元, 卻又賴帳沒付給我呢!』

『急什麼! 讓我今次將你殺個片甲不留! 快快發牌!』

『好, 就讓我這個賭神把你徹底打敗吧!』

大家哈哈大笑, 車內的陰霾似是一掃而空。

『到了。』司機向我們說道。他的聲音雖小, 卻極具震撼。

兩旁的大樹屹立著, 鎮守着這個地方, 也為這個地方帶來了唯一的生氣。

看著面前那巨大的建築物及看到她的名字, 我不禁躊躇了。

『喂, 幹什麼婆婆媽媽的? 快走吧! 傻小子, 赴完這個婚宴, 姨丈何時可以到你的婚禮上去呢?』姨丈搭上了我的肩膀。不知不覺視野開始模糊了。

『小振, 靜悄悄和你說: 其實我本來有點擔心的, 前些日子你姨媽偷偷的和表哥說要帶我去看精神科醫生, 我才沒有問題呢! 他們才是神經病, 哈哈! 神經病老婆! 神經病兒子! 哈哈! 不過我知道你是不會騙我的, 哈哈。』他忽然吐出了舌頭, 做出一張鬼臉。

然而我卻絲毫笑不出來。

乘搭升降機後, 來到一片白濛濛的走廊之中。一片灰白, 像油畫上只塗上灰色的色彩, 任誰有多麼高漲的情緒, 也會為之黯然。

舉目望去, 有不少緊緊閉上的門, 以及密不透風的窗簾, 密室似的。

『為何會在這暗沉沉的地方辦婚宴的? 小振, 下次一定要由我親自為你主持婚禮, 以及為你們訂一個最好的酒樓!』

『謝謝你, 姨…』

我這句有氣沒氣的說話被突如其來的哭鬧聲以及喝止聲吞噬了。

一把中年男子的聲音, 不是喝止自己的孩子停止哭鬧, 卻是自己大哭大嚷的聲音, 伴隨着老婦的喝止聲。『我要吃糖, 媽媽!』『不行! 你已經吃了很多了!』

姨丈停下腳步, 一臉狐疑。

『快..走吧! 這次你又為什麼婆婆媽媽呢?』

『好! 反正你不會害我的! 哈哈!』

遠遠的蒼白的門牌映入眼簾, 令人倏然停下腳步。表兄和我施眼色, 說:

『老爸你先進房內等我們吧, 我們去接其他親友到來!』

姨丈疑惑了一下, 遲遲不肯進房內。

我向他點了點頭, 他終於走進去了。

『你們快點回來! 小振, 我在這裡等你! 待會我們再一起喝酒, 再一起玩!』

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姨丈的面容消失在空中。

走了約十步, 好像聽到姨丈呼喊的聲音: 『小振, 為何你要出賣我! 你為何破壞我對你的信任!』

當然, 這只是幻覺。因為他仍在充滿期盼的等待著我回去……

酗酒後失足墮海

醉漢幸獲途人救

在酒吧喝霸王酒

怒漢大鬧上警局

過去的報導已經完全表達出我們的害怕, 恐懼。

二, 三十年來的酗酒, 已經令姨丈神智不清, 顛顛呆呆......無人希望在明日的報紙上, 看到姨丈一副蒼白的臉, 姨媽哭成淚人的樣子。

離開青山醫院的一刻, 暴雨急降, 雷電大作, 然而一切已經不要緊, 因為這比心裏的暴風雷雨算得了什麼?

歸途中看到一只楚楚可憐的流浪狗淒涼地喊叫, 不禁回想起小肥的樣子,

牠在姨丈家會否正在呼喊: 『你何時才會回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