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特老師曾是新宿的監舍,可恨當我踏進中大時,特叔早已離我們而去.讀完陳特老師的文章,只會發覺中大有太多可愛的地方. 想說,陳特與周保松的對談,比 Tuesdays with Morrie 更入心.原來最好的東西,早已在我們身邊. 說到這裏,記起淑姐所說的一句話,想回應一下.與她談論 exchange 的價值時,淑姐說如果三年沒有踏過出外 exchange,就像沒有讀過大學一樣. 也想說,有千千萬萬的同學,家庭付擔不了他們到海外留學的費用.他們三年留在香港,在大學裏發掘知識,在良師益友間相扶持.他們有機會讀陳特,讀周保松,讀曾仲榮.如果以這樣的生活,他們還是認為自己沒有讀大學,那是他們的可悲. 更想說,sit 堂,只有講過,沒有做過.下sem 要 sit 周保松,要 sit 曾仲榮.這個sem還未完,所以先別潑我冷水. <<與陳特先生對談>> http://occr.christiantimes.org.hk/art_0107.htm 以下是周保松寫陳特的文章 原刊於《明報》,2003年1月9日 夜闌風靜人歸時*──紀念陳特先生 周保松 * 改自蘇軾〈虞美人〉「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 碧琉璃」句。 陳特先生在12月29日走了,享年69歲。我想很多認識他的 人,和我一樣,會十分懷念他。 陳特先生是中大哲學系退休老師,崇基學院的宿舍舍監。 哲學系的人,都會叫他陳生,崇基的宿生,則喜歡稱他為 特叔。陳生幾年前退休後,還一直為哲學系兼課,也一直 繼續擔任舍監。可以說,他的一生,完全奉獻給了中大的 教育事業。過去三十多年,在崇基和他朝夕相處,受他言 傳身教的學生,不知凡幾。而上過他的〈哲學概論〉、〈 倫理學〉、〈存在主義〉等課,獲益良多,從而改變對人 生看法的人,一定也很多。我是其中之一。 1991年九月的某一天,新亞書院人文館115室,坐滿了哲學 系、宗教系及其他系的學生。我們等著上〈哲學概論〉的 第一課。然後陳生進來,手上一本書也沒有,也沒有筆記 本,人穿得極為樸素,面容清瘦而慈祥。然後他拿起粉筆 ,開始講。第一講是蘇格拉底,談蘇格拉底如何追尋智慧 ,如何被雅典公民審判,如何從容就死。陳生還告訴我們 蘇格拉底的名言: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人生。 陳生講課清楚易明,深入淺出,特別適合初入門者。教到 得意處,他自己會情不自禁的笑起來。陳生那種帶點天真 的獨特的笑聲,上過他課的人,相信會印象深刻。蘇格拉 底之後,是柏拉圖的理型論,是伊璧鳩魯(Epicurus)的 快樂主義…… 那真是一片新天地。我自小被很多人生問題困擾,但從來 不知有一門學科叫哲學,專門討論這些問題──而我當時 是工商管理學院的一年級新生。陳生的課,將我帶進一個 美麗新世界,知道哲學原來如此好玩。那種震撼的感覺, 不是我一人獨有。我同班很多同學,都有類似感受。記憶 最深的是和我極為投契的劉旭東,他當時讀的是化學系三 年級。上完陳生的課後,他便決定轉系。但他擔心化學系 不肯放人,於是故意將成績考得很差,讓化學系覺得他實 在沒法讀下去,不得不放。 我本也決定在二年級轉系,但由於種種原因,轉不成。我 於是再修了陳生的〈倫理學〉,並下定決心升三年級時一 定要轉過去。那時工商管理是顯學,哲學卻冷得不能再冷 。負責面試的又是陳生。細節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最後問 我:會不會後悔?我答不會。然後他哈哈的大笑起來。 陳生後來不止一次告訴我,他自己的哲學啟蒙老師,是唐 君毅先生。陳生四九年後從廣州來港,讀的是珠海書院。 那時唐先生在珠海兼課,陳生有一天偶然打課室走過,聽 到唐先生的課,大為震撼:「他講的,不就是我日思夜想 的?」於是畢業後,他便去了新亞書院,讀的是第二屆新 亞研究所,指導他的是唐君毅和錢穆先生。陳生一生受唐 先生影響至深,每次憶起這段經歷,總有不勝感激之情。 而我總是笑,卻沒告訴他,我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九一年的秋天,陽光和暖而燦爛,我們三五成群的,要麼 徜徉在新亞草地,要麼沉浸在錢穆圖書館,享受陳生帶給 我們的無窮樂趣。而直到最近,我才知道,當時他正承受 癌症的第一次襲擊,開始持續十多年對抗癌魔的艱苦旅程 。想起當時他那朗朗的笑聲,真有點不可思議。陳生最近 告訴我,他當年初知道患癌的一剎那,真是天昏地暗,全 身無力,完全體會到海德格所說的「無」(nothingness) 的感覺。 經過多年治療,陳生本以為病情會逐步得到控制。可惜年 半前再度復發,且來得更為兇猛,身體承受前所未有的痛 苦。「身體虛弱,令得人的心靈也虛弱。最虛弱的時候, 真是覺得人一無所是,沒有任何東西值得驕傲。很多人以 為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可以把握人生一切,其實那只是幸 運而已。人真的面對大壓力時,便會發覺自己是多麼的軟 弱無助。」陳生相信基督教,但卻常笑稱和一般教徒不太 一樣。他覺得基督教最精髓之處,是要人承認一己的渺小 無力,勇於放下俗世的一切,將自己完全交託給神。眾多 存在主義哲學家中,陳生特別欣賞祈克果,尤其是他那有 關「信仰的跳躍」的說法,我想道理也在此。 而在過去一年中,陳生對死亡有了更深一層的看法。「重 病過後,有天清早一個人在校園散步。那天天氣很好,晨 曦之下,草木翠綠,鳥鳴山幽,大地充滿生機。我忽然領 悟,世界沒有因我的病而有絲毫改變,依然如此欣欣向榮 。萬物有生有死,有起有落,是大自然的規律。沒有一朵 花的凋謝,便沒有另一條花的盛開。人是宇宙的一部份, 宇宙成就了我,我亦成就了宇宙。人的死亡,不是歸於虛 無,而是成就了這一規律。」陳生說,道理一旦想通,生 命驟然開朗,對死亡再沒恐懼。「存在主義將人生,將死 亡看得過於消極灰暗,其實不一定如此。這一年多來,我 一點也不覺得寂寞無助,因為很多人和我並肩作戰,尤其 我太太和女兒無微不至的關懷,令我在病中倍感溫暖。」 在剛過去的十月和十一月,我和我的朋友,陳生的另一個 學生陳日東,與陳生進行了一系列的對談。我們每次討論 一個題目,先後討論了死亡、人生的意義、罪與惡、師友 雜憶,最後一次談的是愛。我們每次見面時,才告訴他當 天想談的問題,然後陳生一如以往,不用多想,便可以將 哲學結合他的人生經驗,娓娓道來。這樣的對話,和當年 第一次上他課時的感受,又完全不同。十二年後,我們對 人生的體會多了一些底蘊,也多讀了一點書。每次對談, 不再只是陳生講我們聽,而多了雙向的交流和思想的碰撞 。說到會心處,大家更是相視而笑,無所拘束。我們真切 感受到,陳生很享受這樣的聊天。每次兩小時的對話,他 總是妙語如珠,倦意全無。即使去到生命最後的階段,對 於一些嚴肅的人生哲學問題,陳生依然孜孜不倦,求之索 之。只是我們實在不知道陳生病情的嚴重程度,因為每次 見他,他總是談笑風生,愁容不露。死亡的陰影,好像和 他完全沾不上邊似的。我們一直以為,這樣的對話,可以 延續下去──我們實在還有很多話題未談。即使上月他進 了醫院,我們心裡也暗暗盼望,他會很快出來。 陳生一生大抵是無憾的。他常說,人生最幸福的,是可以 敬業樂業,過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陳生年輕的時候,曾 經做過《中國學生周報》的編輯和社長,那是他最為懷念 的青春歲月。「那時一群年輕人,為了理想而努力辦報, 什麼也不計較。大家住在一起,互相批評砥礪,共同進步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而陳生自1969年從美國取得博士回來後,他便投身中大的 教育工作。陳生對崇基學院(尤其是通識教育及學生輔導 方面)及哲學系的貢獻,我想崇基的師生及老一輩的師長 ,一定比我更為清楚。崇基前院長沈宣仁教授便曾對我提 過,他多年來最覺得意的一件事,是可以請得勞思光、何 秀煌及陳特三位先生來崇基宗哲系任教。陳生是第二代新 亞人,受錢唐諸先生影響,篤信學問與生命必須融為一體 。無論在課堂上或生活上,他那自然流露的人文關懷,不 知感染了多少學生。從陳生身上,我體會到,教育真正的 理想,不僅僅是知識技能的傳授,還要有生命的交流。一 個老師,如果他的學問人格修養,能夠改變學生看人生看 世界的方式,增加他們對文化對人的關切關懷,刺激他們 對真理對美善的追求,其中的大貢獻,又豈是各種學術指 標可以衡量得了?!我讀書的時候,陳生以外,沈宣仁、 盧瑋鑾、黃繼持諸先生都是這樣的好老師。我漸漸覺得, 他們才是中大精神的真正守護者。當他們一一或退休或已 故,中大的人文風景便顯得日益蒼白,難以為繼──儘管 新的大廈接踵而起,國際化全球化高唱入雲。 我和陳生十二年的師生緣,如今想來,一一如昨。中大草 木依然,山水依然,只是陳生的笑聲,陳生的話語,陳生 黃昏下一個人散步的身影,卻於一夕之間,遠於千里之外 ,怎不教人懷念。陳生十分喜歡蘇東坡,喜歡他的豁達灑 脫,屢折不倒。身體最受折磨的時候,一讀再讀的是林語 堂的《蘇東坡傳》。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人生 大抵如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