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碟店奇緣》 2006年8月12日
雨後下午,一個剛失戀的男人,漫無目的地走進一間影碟店,想買些影碟令自己積極一點,卻怎也沒有選購的心情。一個女店員站在角落,留意到這個人在店裡蹓躂,面上掛著一副茫無頭緒的表情,便上前問:「先生,不如我介紹些開心的電影給你?」
也不等他回應,她便從附近幾個架子,抓來了幾套電影,男人一瞟,發現原來是《摩登時代》、《衰鬼上帝》和《買兇拍人》。她望著他的方形金屬框眼鏡,微笑說:「先生,看你一派有文化的樣子,應該不愛看那些無厘頭的搞笑電影吧!這幾套,有不落俗套的笑料,有特別的拍攝手法,也有笑中有淚的元素,最適合你既要令自己開心一點,又要有所領悟了。」
他驚訝於一個陌生人竟然這樣關心他;而曾經跟他如膠似漆的女人,重遇時竟然視他為陌路人。「謝謝妳。妳好像對電影蠻有研究?」
這個問題,把二人的話匣子打開。原來,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電影迷,她的腦袋本身就是一本電影百科全書。她不僅會分析日本恐怖電影如此嚇人的原因,而且還將之聯繫到日本的社會實況;她會分析各地戰爭電影如何或明或暗地宣傳國家民族主義,麻痺人民的分辨是非能力;她的夢想是開一所影碟店,只售賣自己喜愛的電影。
他聽她說著,並細看她的臉,嘗試從中探索她的內心世界。她雖然不算漂亮,頭髮乾旱,面上烙了幾點雀斑,但她的學識令眼眸裡流露幾分睿智,攝引著他的靈魂。他不由自主也透露一點自己的經歷:和他一起四年的女人離他而去了,因為,她戀上了一個比他富有百倍的男人。
女店員狐疑地問:「她……只是喜歡那男人的錢吧?」
「我希望她不是。」一個得體的答案,暗示了實情之餘,亦反映男人的風度。女店員看著他面上淡淡的哀愁,內心對那個負情的女子輕聲詛咒了一句。
臨別,他從滿載的袋子裡抽出一隻趁她不為意時購下的《摘星奇緣》影碟,遞給她,望望她胸前的名牌,說:「多謝妳,穎,你令我好過多了。我會用心看完這幾套電影,然後積極過活。這套《摘星奇緣》是我感謝妳的禮物。」原來,他已死的愛情,因為一個肯在他失意時扶他一把的女子,而有了新的一片天空。
走到店門,他回眸問穎:「下次,我來搜購幾套愛情片,妳可以提供點意見嗎?」
「好……好的。」她臉有點紅,因為明白字句的暗示。剛巧也是四年前,她被拋棄了,其後,她終日躲在電影院、影碟店、家中,以一套接一套電影麻醉自己,令自己不去想他,但同時令自己迷失在虛無的電影世界。今天,她知道,心底的枷鎖正在融化……
離開店子,走在街上,他開懷地笑了;在店裡的穎也笑了,伴隨的情感,除了措手不及,亦有點帶幾分陶醉的害羞。
* * *
香港的影碟店,就是欠缺了這份休閒的浪漫。
不論是大型連鎖店,或是小本經營的,影碟店裡的職員,全都是那幾副嘴臉:一個滿身贅肉的大叔,歪七扭八地坐在店門的防盜警報系統旁,整天凶神惡煞地瞪著眼,提防顧客的小手。但我幾可肯定,他們更愛看的,是長得標緻的可人兒,或是俯身尋找下層影碟,而不經意露前又露後的女郎。
另一個,看樣子是做暑期工的,埋頭苦幹在整理紙箱中一大堆等待上架的影碟,像被惡狠狠的管家婆肆意剝削,不收拾如那箱影碟不發工資般,對我等顧客的查詢,通通置若罔聞;甚至還把紙箱在顧客的腿間搬來搬去,每人十隻腳趾需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還有收銀處的那一個,可能是生意太好,人龍太長的緣故,他收錢也來不及,哪會有空告訴你甚麼影片放在甚麼地方?
他們對埋首在影碟海中,茫無頭緒的顧客時,只會心想:「不買的快點滾!別阻著地球轉!」他們從來不會上前詢問顧客是否找不到想要的影片,或是對想看甚麼電影沒有主意,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得電影,無謂上前獻醜。
他們統統對電影不熟識,只懂得人人皆熟識的周星馳、劉德華、湯告魯斯、安祖蓮娜祖莉,不責怪他們不知道大島渚、深作殷二、蘇菲亞羅蘭,而不知哥普拉、希治閣、柯德莉夏萍卻怎也說不過去。
汗牛充棟的影碟,對他們來說,唯一的作用只是換來一疊疊白花花的金錢。他們只管有沒有人偷竊、隔壁的同行今天大清貨行動售100元多少隻vcd……他們並不知道,影碟的一圈圈軌跡中,藏著驚世駭俗的、無聊透頂的、繼往開來的、藉藉無聞的,數十萬個故事,是人類思想智慧發展的結晶品。
我問店員《發條橙》放在何處,他們一個問一個,結果其中一個來向我請求提示:「 史丹尼寇比力克執導的。」他才冒失地找到一隻給我。從他們張大了的口的無知空洞裡,我看到了這店子,還有這個消費城市文化知識空虛蒼涼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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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註:兒童不宜)
諷刺的是,想找對場內電影極度熟識的店員,在香港境內只能到信和或力生廣場頂樓的翻版鹹碟檔!在店中,男孩害羞地望著店裡的「波光劍影」,暗自躊躇之際,會有一個狀甚猥瑣、口裡滿佈黃牙的瘦削男子上前,淫笑著說:「兄台,拿唔定主義呀?不如呢隻啦!南波杏,花名『南北杏』,樣正身材仲正,床上功夫(下刪一百字)……」最後,他還補上一句以顯那隻碟的勁:「我尋晚望住佢,忍唔住射左兩鑊呀!」
鹹碟雖是盜版,看得太多亦會荼毒心靈。但是,該行業的「從業員」,畢竟還有值得其他「同行」學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