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我們的社會真是有病了。
《秋天的童話》裏船頭尺講一句半冷不熱的所謂粗口,有事;香港電台講述同性戀的節目,也有事; 到了這幾天,連一份給大學生鬧玩的學生報上的所謂情色文章,又有事。深閨多年的那票香港衛道之士這幾天大概忙得不可開交了,不站出來講幾句或者表個態,恐怕中文大學的校譽會被塗污,香港或變成慾海,700萬巿民都要成為黃潮亡魂了吧?諸位。
香港有病不是今天的事,前面所說的三例大家記憶猶新,我這裏還有一個﹕九十年代有一幫人說周星馳無厘頭電影裏的對白「教壞細路」。這些文化打手一直到北京的大學生把周的兩部《西遊記》電影剖開研究,直至李歐梵也要和周先生討論電影,才不得不收手住口。
這些年來,我們目睹了泛道德主義大纛冒起,這是由於香港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之後的緣故,還是有別的原因,不可考。我只知道,克己復禮這四字這幾年一直懸浮在香港上空,是鐵一般的事實。
《中大學生報》事件的討論已經夠多的了,有從社會風氣來看,有從大學校譽來談(我想,中大校方不問情由給學生報一個黃牌警告,才是有損校譽),也有人從通俗文化層次來論說。這很好,真理愈辯愈明,是時候把十年來的道德爭論翻個底朝天﹕在踏入二十一世紀的香港,我們要當一個怎麼樣的香港人?
平情而論,《中大學生報》那幾篇情色文章實是小兒科之極,先不要以東蘋太三報的鹹版來比對,三十年前的《真欄日報》、《紅綠日報》的金夫人信箱或色情小說內容,肯定要比學生報裏的「大波蓮」來得露骨入肉;甚至,七十年代某期《號外》裏一篇長文也遠比《中大學生報》精彩。刊登在讀者多是知識分子的《號外》裏那個短篇,講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在辦公室裏初見老闆秘書的遐想,作者描述秘書曲線時的筆觸,或以第一身自述甫見秘書時的心理狀態,刻劃之入微勾勒之細膩,相比之下,「大波蓮」不過是牙牙學語尚在褓襁中的嬰兒。
教育龍門主義
《中大學生報》那些說到底不過是遊戲文章的內容,想不到在別人眼中竟變成了罪該萬死的淫邪之毒,不過幾天工夫,中大就對《中大學生報》作出決定,這到底是純粹是出自表面上的「維護校譽」,抑或是決心把這一點隨時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撲滅於萌芽期,都要待稍後的進一步解說。不過,有一點毋須闡釋的是,香港社會的保守力量出現強烈反彈並非怪事,因為我們一直生長在一個極度壓抑的舊禮教社會,不要說第之事,只要接近離經叛道灰色地帶的都殺無赦——報刊上,描述戰爭殘酷的流血照片不能刊登,報道一宗奪命車禍也有諸多無形限制——700萬人生活在每年人均收入超逾2萬美元的現代社會,還四出自詡是久歷競爭的世界都會,實卻是我們都居住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保護罩裏,心靈脆弱得承受不起一點點現實。
這些現象都其來有自。
香港教育核心在於龍門主義,我們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要做一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乖學生,要像鯉躍龍門那樣一級一級往上跳,小學中學大學研究所才算是成功。
近七十年來,中國內戰頻仍,政爭輒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成了學生的座右銘;政治的齷齪更加令人莫談國是,老舍先生的《茶館》裏,滿牆上貼的正是這四個字的條幅。不敢奢言反抗,沒有獨立思考,這兩條幾成大部分國人的特質,伴隨中國從滿清到民國,然後到人民共和國成立,以焉迄今。
低氣壓之下,我們漸次像童養媳那樣被培育成被動接受知識的一代,曾經,我們的中國歷史課只念到民國成立,世界歷史裏的中國部分竟然只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那一個月,似乎中國的4000年歷史到了西元1949年10月1日就壽終正寢。連本國的歷史也要猶抱琵琶半遮臉,要公開談性更是難於登天了。於是,「男女手拖手會懷孕」、「一滴精四十滴血」這類荒唐道聽塗說充斥校園,在校方一力頂說性論愛進入黌宮學府的同時,也一併把正確的性教育拒諸門外。
各種各樣的禁忌(taboo)的出現,扭曲了事物的原有價值和面貌,最後以道貌岸然的面目出現。要說這種扭曲之最,以2007年而言,應該是2月間幾百個大專學生在遮打公園宣誓不作婚前性行為。我不認為這些大學生做得不對,畢竟對性的尊重是無可爭議的,然而我們的社會竟然出現集體活動來宣示保有婚前童貞,這不令人詫異嗎?集會其實傳遞一個更重要的信息﹕處子。都二十一世紀了,可是我們的民智還停留在封建年代,這和以浸豬籠來對付女性,以貞節牌坊來壓制女性,兩者在本質上有何分別?
各種禁忌扭曲事物
這些年來,香港出現了一批又一批的衛道之士,高舉「社會不容毒化」的招魂大幡四出活動。在他們眼裏,香港是即將沉淪的小島,要待他們來救民於水火,於是《秋天的童話》和香港電台先後慘遭毒手,如今是學生報的文章也被提升到荼毒心靈的層次。這些人無視大學生也是成年人,不明白大學生亦有判別能力,自認只有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賢達才擁有解釋權和話語權,能判別什麼是色情哪些是不雅。在這股逆潮裏也有人混水摸魚搵數,在各式各樣道德包裝下,暗藏對「非我族類」者的找碴復仇,明眼人都已經看到,這裏不作細表。
盤桓中國人民頭上揮之不去的道德虛偽由來已久,九十年前的1918年5月,魯迅先生在刊登在《新青年》雜誌的《狂人日記》就寫得很清楚﹕
「凡事總須研究,纔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仔細看了半夜,纔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兩個字是『吃人』!」
文﹕安裕
我不同意《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內容
但我更不同意校方的處理手法及某些傳媒嘩眾取寵的評論
《中大學生報》的對與錯應由學生去判斷
而那些對自身和他人道德抱雙重標准的傳媒也應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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