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羅秉祥﹕霍金旋風效應與殘障人士

科學家霍金訪港，引起一陣熱潮。仰慕他的才華，佩服他的堅毅﹔透過他殘障的身軀，魅力愈益增強。可是，沒有那部超級智能電腦輪椅，他的魅力又如何發揮﹖

斌仔也能到科技大學聽霍金演講，因為他也有一部特別輪椅。香港還有多少癱瘓病友，也想到科大聽演講，但因為沒有人捐贈特別輪椅，只好繼續躺在上，整天看天花板﹖事實上，斌仔若不是因兩年前高調要求安樂死，又哪裏有人捐贈一部特別輪椅給他，使他可以這次在三名醫護人員陪同下於現場一瞻霍金的風采﹖

霍金在記者會中回答有關斌仔曾要求安樂死的問題，他說儘管斌仔有權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這會是一大錯誤，因為無論一個人的命運如何壞，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可是，若沒有社會突然有力的支持，斌仔在病上躺了13年，還要長期躺下去，他怎樣看到希望﹖

霍金訪港，大家焦點放在他的才華（ability），而不在他的失能（disability）。可是，霍金若不是老早得到VIP病人的待遇，又如何克服他失能的障礙，發揮他的才華，手不能寫而能著書立說，口不能言而仍能演講﹖科大朱經武校長希望霍金旋風能令香港更多年輕人有志投入科學學習，我倒希望霍金旋風能令香港更多人關心癱瘓及其他嚴重殘障人士的困境，有關部門能為他們提供更多的支持。

英語世界道德哲學泰斗Alasdair MacInytre於1999年出版了《依靠性的理性動物》（Dependent Rational Animals）一書，在書中他解釋殘障人要依靠他人，不應引以為恥。人類之間本來要互相依靠，原因有二。一方面，人與其他有智能的動物一樣，有軀體，而且是脆弱的軀體，會因先天或後天原因受苦，失能﹔這是人的動物性身分。另一方面，當我們嘗試超越其他有智能的動物，欲擺脫動物性，成為獨立理性者的時候，仍需要向他人學習。這是人類生活的事實，也是很多人想逃避的生存真相。

一個依靠性的理性存有物的生命，若要有欣欣向榮的發展，既需要培養獨立的美德，也同樣需要培養承認需要依靠他人的美德。要掌握獨立性與依靠性這兩種美德的性質，可以從亞里斯多德及多瑪斯·阿奎那開始，但也需要修改及超越他們的觀點，因為他們沒有把人的脆弱、受苦、和依靠性置於道德哲學的核心，也以為道德哲學可以不理會生物學。

獨立性與依靠性這兩種美德若要得到發展，得透過一種特定的群體生活﹔它需要一個當地群體，群體中的成員皆透過發覺整個群體所應共享的共同福祉，來找到一己個人所該追求的福祉。因此，道德的完成需要政治建設﹔政治哲學是道德哲學的延伸。

我們若透過這兩種美德及這種群體生活來理解我們的人生，就不會把「失能人」視為一個特別人群，需要接受我們的善心恩惠。取而代之，我們會覺悟到所有人皆同是天涯失能人，因為每一個人在人生的某些重要階段（幼兒期、老年、患病、受傷）都經歷失能狀態。這是《依靠性的理性動物》一書之主旨。

香港社會須作出周詳細心的安排，讓永久失能人士能順利融入社會，使他們如霍金一樣，不受困於其軀體的失能，可充分發揮其所能。我希望霍金旋風能有這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