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卷(原文 花潮)
香港有個考評局。局裡有個出卷人。從前是一個凡人,現在
是一個潮人,就叫「出卷潮人」。
潮人出潮卷。有閃,有勁熱,有O嘴,有屈機,有潛水,有頹,有喪,有激。卷中所見,有一大幅海報,以前從未出現,並不惹人注意,一到四月中文考試期間,真是何其駭人,變成一幅硬膠海報。
這幾天考生特別頹,潮卷出得也正好,看潮卷的人也就最多。「喪膽喪屍齊喪玩,潮人潮地領潮風」,會考試場裡,討論區裡,新聞組裡,街道上,經常聽到有人問答:「你去看潮卷沒有?」「我看過了。」或者說:「我正想看。」到了星期天,道路相逢,多爭說潮人出潮卷的消息。一時之間,幾乎形成一種空氣,甚至是一種壓力,一種誘惑,如果誰沒有看過這份潮卷,就好像是一大憾事,不得不擠時間,去湊個熱鬧。星期天,我們也去看潮卷。不錯,一路同去看潮卷的人可多著哩。進了討論區裡,個個登上,接踵摩肩,人就更多了。向高處看,隔著密密層層的回覆,只見一片討論熱潮,望不到邊際,真是,「考評局惡搞世界,超人氣勁鬧蒲點」。這時候,什麼裸照啊,工作啊,學術啊,聖火啊……都挽不住網民。大家都一口氣地討論到最高峰,淹沒在潮卷的紅海裏。潮人出的對聯,兩旁,四周,都是潮語。人們埋沒在潮卷下,用盡潮語,既望不見潮語的正解,也看不見潮語外還有其他含義。潮風吹得正盛,來早了,還未潮爆,來晚了已經潮裂,「考生個個被玩死」,每句潮語都含有硬膠的一堆解釋,每一篇文都在考生的腦中喪屈機地荼毒考生的思維。「今日等級別掉落,小心激死於會考」,是的,那一條題目,一條潮題,上天下地都太潮,可謂「潮到掉渣」。可是,這些潮文都不行,都不足以說出網友的心聲,「喪考喪死齊喪罵」,「潮文潮卷領潮瘋」,還是「扮潮」爛。名師貼卷真有他的,善於貼中要害,說出卷中重點。你不要吹水,你失敗了,你看那不知所云的潮卷,「潛水屈機啥意思」,又O嘴,潛水怕屈機,無稽,潮語也一窩蜂般地用,在考評局的惡搞下,每一個考生都已經蒙上難忘的陰影,就彷彿多少潮卷在試場上翻騰,你越看得出神,你就越感到這一片頹潮正在向天空向四面八方伸張,好像有一種作用力在不斷擴展。而且,你可以聽到喪罵的聲音,誰知道呢,也許是考生的發問聲,也許是網民的怒吼聲,也許什麼地方有大眾的反對聲,還有什麼地方送給出卷人的投訴聲,改編歌聲,嘲笑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再加上風聲,天籟人籟,就如同海上午夜的潮聲。大家都是來看潮卷的,可是,這份潮卷到底怎麼看法?有人看厭了,揀句最精彩的潮句用來惡搞,不一會,又感到惡搞不夠好,也許別個潮句更好吧,於是討論起來,既依依不捨,又滿懷向往,慢步移向找潮去。多數人都在潮卷中改來改去,這幅海報裡喪改,好,另一幅海報裡再喪改,也好,不停在海報中改篇對聯抄考一番,更好,看看,改改,再看看,再改改。有考生很大方,只是一笑置之,有考生被玩殘,即時寫信投訴考評局,或者乾脆向傳媒要求上報,上報可以一上,再上,甚至三上。「題目花式狂變幻,絕望中文無界限」。人們面對這硬膠的試卷,真是目瞪口呆了。
花生朋友看潮卷,一面看,一面捧腹大笑,或者吃著花生看好戲。考生們看潮卷,發起激火,怒罵屈機,很憤怒地投訴考局,宣洩考試的不公平。老師們個個群情激憤,批評潮卷,批評潮語如何愚民,不少考生開始穿上黑色的Tee恤,有的甚至是黑襯衫,有的甚至已是短袖黑襯衫,好像考局已經令他們更「黑」,東張張,西望望,既要罵,又要看,神氣得很。惡搞潮友們,也都用盡了試卷上的術語,很多人都說出一口潮文,好像要佯作潮爆,也有人把文章回帶,推了點舊文,顯得很突出,可是,在這份潮卷裡,又叫人感到無所謂了。很自然地想起了一篇改編《清明》詩詞中說的,「會考時節淚紛紛,全港考生做到暈。借問屠場何處有?EA遙點中文卷!」,真也有點形容過分,反而沒有真實感了。中學生們,當著光禿禿的白老鼠,被教育局嚴重屈機,可是他們並沒有反抗,即便有機會,也不反抗了,被這一群沒頭沒腦的出卷員驚呆了。改圖友正開定了軟件對潮卷惡搞,看潮卷的人又圍住了改圖的,出神地看改圖友改圖。喜歡作文的人,拋著大書包七嘴八舌,不知是改潮卷,還是作文,是怕網民看潮文,還是怕潮文玩死網民,還是要選一句最好的潮句,使愛潮的人永遠都沉淪在最潮的文。有人在潮文下惡搞,有人在潮文下怒罵,有人在潮文下潛水,有人在潮文下O晒嘴。考局年年「玩」,年年「花碌」,可是不管作弊也罷,超時也罷,失卷也罷,屈機也罷,都沒有今年的潮卷這樣幸運,有這麼多考生中招,這樣活生生地來玩殘他們,來挖苦他們,這樣興致勃勃地來屈這批考生的機。還有搞切搾什麼的,目前已經過時,在這附近,就有幾份卷被解畫,「見卷一定要O嘴,潛水不見得屈機」,顯得冷冷落落地呆在一旁,並沒有誰去理睬。在這扮潮瘋癲下,可以看出出卷人的硬膠,可以看出卷人的玩膠,可是這時候,大家都在扮潮,什麼也顧不得了。
看著看著,實在也有點疲乏,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哪裡沒有人?都是人。坐在一群看卷人旁邊,無意中聽人家談論,猜想他們大概是哪個論壇的活躍會員。他們正在吟詩談詩:
一個吟道:「上年四式嚇死人,落力狂操無頭痕。」
一個說:「這個不好,哪來的這麼多四式!」
另一個吟道:「春江花月夜無生,可能得果五六分。」
又一個說:「還是不好,雖然是惡搞的佳句,也不好。」
一個青年人搶過去說:「『月光感覺親近人,咁就拎佢黎殺人』,也是惡搞的詩,好不好?」
一個人回答:「好的,好的,說中要害,說的是殘暴不仁。」
一個人不等他說完就接上去:「好是好,還不如某會員的『會考試場變賭場,唔靠實力靠吉祥』,有辯證觀點,批評精神。」
有一個人一直不說話,人家問他,他說:「出卷夠潮,學生O嘴,唔止潛水,仲要齊閃!做完好頹,考生激火,論壇喪鬧,漸成蒲點!你們看,出卷人並沒有說話,可是大家都被吸引來了。」
我也沒有說話。想起論壇某處有人在文章上打了四個大字:「考局屈機」,其實也甚是多事。
回家的路上,還是聽到很多人紛紛議論。
有人說:「今年的卷,比去年更差,去年,比前年差。」
有人說:「今天中潮毒,今夜發潮瘋,明天就投訴。」
有人說:「明天作文課,給學生出潮題,有了辦法。」
有人說:「最好早晨來看潮卷,屈機潛水的潮,會更膠更腦殘。」
有人說:「平日來看潮卷更好,周日扮潮去蒲點,當然不是公眾假期,而是普通假期。」
有人說:「也許每月來看潮卷更好,將是極度屈機。」
有人說:「下星期再來看潮卷,再不看潮卷就完了。」
有人說:「不怕卷逝去,明年卷更膠。」
好一個「明年卷更膠」。我一面走看,一面聽人家說著,自己也默念著這樣兩句話:
見卷O嘴,
屈機潛水。
《花潮》----李廣田
昆明有個圓通寺。寺後就是圓通山。從前是一座荒山,現在是一個公園,就叫圓通公園。
公園在山上。有亭,有臺,有池,有榭,有花,有樹,有鳥,有獸。後山沿路,有一大片海棠,平時枯枝瘦葉,並不惹人注意,一到三、四月間,真是花團錦簇,變成一個花世界。
這幾天天氣特別好,花開得也正好,看花的人也就最多。「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辦公室裏,餐廳裏,晚會上,道路上,經常聽到有人問答:「你去看海棠沒有?」「我去過了。」或者說:「我正想去。」到了星期天,道路相逢,多爭說圓通山海棠消息。一時之間,幾乎形成一種空氣,甚至是一種壓力,一種誘惑,如果誰沒有到圓通山看花,就好像是一大憾事,不得不擠時間,去湊個熱鬧。星期天,我們也去看花。不錯,一路同去看花的人可多著哩。進了公園門,步步登上,接踵摩肩,人就更多了。向高處看,隔著密密層層的綠蔭,只見一片紅雲,望不到邊際,真是,「寺門尚遠花光來,漫天錦繡連雲開」。這時候,什麼蒼松啊,翠柏啊,碧梧啊,修竹啊......,都挽不住遊人。大家都一口氣地攀到最高峰,淹沒在海棠花的紅海裏。後山一條大路,兩旁,四周,都是海棠。人們坐在花下,走在路上,既望不見花外的青天,也看不見花外還有別的世界。花開得正盛,來早了,還未開好,來晚了已經開敗,「千朵萬朵壓枝低」,每棵樹都炫耀自己的鼎盛時代,每一朵花都在微風中枝頭上顫抖著說出自己的喜悅。「噴雲吹霧花無數,一條錦繡遊人路」,是的,是一條花巷,一條花街,上天下地都是花,可謂花天花地。可是,這些說法都不行,都不足以說出花的動態,「四廂花影怒於潮」,「四山花影下如潮」,還是「花潮」好。古人寫詩真有他的,善於說出要害,說出花的氣勢。你不要亂跑,你靜下來,你看那一望無際的花,「如錢塘潮夜澎湃」,有風,花在動,無風,花也潮水一般地動,在陽光照射下,每一個花瓣都有它自己的陰影,就彷彿多少波浪在大海上翻騰,你越看得出神,你就越感到這一片花潮正在向天空向四面八方伸張,好像有一種生命力在不斷擴展。而且,你可以聽到潮水的聲音,誰知道呢,也許是花下的人語聲,也許是花叢中蜜蜂嗡嗡聲,也許什麼地方有黃鶯的歌聲,還有什麼地方送來看花人的琴聲,歌聲,笑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再加上風聲,天籟人籟,就如同海上午夜的潮聲。大家都是來看花的,可是,這個花到底怎麼看法?有人走累了,揀個最好的地方坐下來看,不一會,又感到這裏不夠好,也許別個地方更好吧,於是站起來,既依依不捨,又滿懷向往,慢步移向別處去。多數人都在花下走來走去,這棵樹下看看,好,那棵樹下看看,也好,佇立在另一棵樹下仔細端詳一番,更好,看看,想想,再看看,再想想。有人很大方,只是駐足觀賞,有人貪心重,伸手牽過一枝花來搖搖,或者乾脆翹起鼻子一嗅,再嗅,甚至三嗅。「天公鬥巧乃如此,令人一步千徘徊」。人們面對這綺麗的風光,真是徒喚奈何了。
老頭兒們看花,一面看,一面自言自語,或者嘴裏低吟著什麼。老媽媽看花,扶著拐杖,牽著孫孫,很珍惜地折下一朵,簪在自己的髮髻上。青年們穿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好像參加什麼盛會,不少人已經穿上雪白的襯衫,有的甚至是綢襯衫,有的甚至已是短袖襯衫,好像夏天已經來到他們身上,東張張,西望望,既看花,又看人,神氣得很。青年婦女們,也都打扮得利利落落,很多人都穿著花衣花裙,好像要與花爭妍,也有人擦了點胭脂,抹了點口紅,顯得很突出,可是,在這花世界裏,又叫人感到無所謂了。很自然地想起了龔自珍西郊落花歌中說的,「如八萬四千天女洗臉罷,齊向此地傾胭脂」,真也有點形容過分,反而沒有真實感了。小學生們,繫著漂亮的紅領巾,帶著彈弓來了,可是他們並沒有射擊,即便有鳥,也不射了,被這一片沒頭沒腦的花驚呆了。畫家們正調好了顏色對花寫生,看花的人又圍住了畫花的,出神地看畫家畫花。喜歡照像的人,抱著像機跑來跑去,不知是照花,還是照人,是怕人遮了花,還是怕花遮了人,還是要選一個最好的鏡頭,使如花的人永遠伴著最美的花。有人在花下喝茶,有人在花下彈琴,有人在花下下象棋,有人在花下打橋牌。昆明四季如春,四季有花,可是不管山茶也罷,報春也罷,梅花也罷,杜鵑也罷,都沒有海棠這樣幸運,有這麼多人,這樣熱熱鬧鬧地來訪它,來賞它,這樣興致勃勃地來趕這個開花的季節。還有桃花什麼的,目前也還開著,在這附近,就有幾樹碧桃正開,「猩紅鸚綠天人姿,回首夭桃惝失色」,顯得冷冷落落地呆在一旁,並沒有誰去理睬。在這圓通山頭,可以看西山和滇池,可以看平林和原野,可是這時候,大家都在看花,什麼也顧不得了。
看著看著,實在也有點疲乏,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哪裏沒有人?都是人。坐在一群看花人旁邊,無意中聽人家談論,猜想他們大概是哪個學校的文學教師。他們正在吟詩談詩:
一個吟道:「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一個說:「這個不好,哪來的這麼些眼淚!」
另一個吟道:「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又一個說:「還是不好,雖然是詩聖的佳句,也不好。」
一個青年人搶過去說:「『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也是杜詩,好不好?」
一個人回答:「好的,好的,思想健康,說的是新陳代謝。」
一個人不等他說完就接上去:「好是好,還不如龔定盦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有辯證觀點,樂觀精神。」
有一個人一直不說話,人家問他,他說:「天何言哉,四時興焉,萬物生焉,天何言哉。桃李無言,下自成蹊。你們看,海棠並沒有說話,可是大家都被吸引來了。」
我也沒有說話。想起泰山高處有人在懸崖上刻了四個大字:「予欲無言」,其實也甚是多事。
回家的路上,還是聽到很多人紛紛議論。
有人說:「今年的花,比去年好,去年,比前年好。」
有人說:「今天看花好,今夜睡夢好,明天工作好。」
有人說:「明天作文課,給學生出題目,有了辦法。」
有人說:「最好早晨來看花,迎風帶露的花,會更嬌更美。」
有人說:「雨天來看花更好,海棠看雨胭脂透,當然不是大雨滂沱,而是斜風細雨。」
有人說:「也許月下來看花更好,將是花氣氤氳。」
有人說:「下星期再來看花,再不來就完了。」
有人說:「不怕花落去,明年花更好。」
好一個「明年花更好」。我一面走看,一面聽人家說著,自己也默念著這樣兩句話:
春光似海,
盛世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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