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我看見燒烤爐和麻雀
車房工業的有趣,在於它環環相扣,店與店之間有着含糊但微細的分工,不置身其中,難以細膩當中看似複雜,實為簡單的生活模式。中國人會說︰「工作時工作,遊戲時遊戲」,美國則言︰「work hard, play hard」(盡力工作,盡情玩樂),工作/玩樂成為二元對立,二者不能共存,工作各代苦惱、沈悶,玩樂則是放鬆、愉悅,車房故事中告訴我們二者可以是辯證的關係,「同行如敵國」和「辦公室政治」只是鞭策人更努力生產,大家缺乏互信,關係疏離,無異是令勞動更催異化,玩樂成為人生的正向,工作卻是負面,而灣仔的車房正述說現在社會忘掉的東西,工作/玩樂的有機組合。
工作上的伙伴
藍屋街道群,包括︰石水渠街、慶雲道、景星街、吉安街、隆安街、堅彌地街及堅尼地道,是灣仔車房的集中地之一。這區是灣仔的老區,並不是填海得來的,年代久遠,單是藍屋就有八十多年的歷史。由於背靠半山,地處山坡,發展空間不大,皇后大道東將它和太原街街市分割,地理關係使它自成一角。地處偏僻對生意不一定是壞事,因為這裡租金相對低廉,成為手藝行業的集中地,這裏有五金、裝修和車房,這三個行業全都是眾數,藍屋街道群的五金包括︰打鋼、打鐵、水管、燈飾等,車房就是維修、電器、燒焊、冷氣、噴油和其他的複合體。
T汽車維修的D生轉眼間已在景星街十六年,他身旁的車房客源來自皇后大道對上的半山區,店中的裝飾較為光亮、整潔,老闆衣著光鮮,坐在空調的辦公室中,亦配有電腦儀器等先進設備,他的車房沒有這麼光亮、整潔,燈光不足,工具不多,只有場上的鉗子,架上放着數個的士的燈箱,他穿着一件有點油污的短衣,花上他兩小時細述對這裏的感情;辦公室的老闆則相反,從景星街的地板,到維也納的露天咖啡室,努力指出他並不屬於這裏,他的故事中沒有人的存在,汽車維修只是一門生意而已。
D生像社會中對「車房仔/佬」的典形印象般,在初中時綴學,在朋友介紹下,在柴灣學師,靠着偷師和個人努力,學滿師後,不斷遊走於各間車房,累積手頭客戶再在這裏車房集中地開舖。他的店舖不單牽涉個人生計,更涉及其他車房的生意,他形容自己是車房業的最前線,他負責接客,當顧客把車開進車房,他便需要把所有東西修理好,他把車修好後,就會免費分配工作給同在藍屋區負責燒焊、冷氣的車房,以一個團隊作為維修體系。在多年的默契下,每當客人問他能否修理或改良壞掉或陳舊的汽車裝備時,他一定會答允,雖然他只懂得維修機件,但他信任團隊的能力,清楚各人的位置。如果一架因撞車令車門下陷,機件損壞不能行走的私家車,客人把車拖到車房,先由他檢查和評估,他會仔細的拆開損壞的部份,逐一細心的修理,使其餘良好的部份不致浪費,接着燒焊店舖會接下來,將下陷的車門用小手鎚慢慢的逐一錘回原狀,不論是怎樣的破壞,只要那車門還是存在,就可以將之回復原狀,接着須要噴油,不要少看這程序,調色要花上不少功夫,還要均勻的噴上四至六層顏料,絶對需要深厚的功力,最後是冷汽維修。客人對D生來說不只維繫於金錢,除了提供優質的服務外,他們之間還是朋友,他的客源來自熟客,大多數車房也是透過社區網絡找尋客人,他的客人大多是的士司機,失去汽車會令他們無以為生,車已是他們最重要的資產,必須交予一個完全信任的人作維修。大家會交流訊息,駕車來到他的店前也會向他打照面,如果一位客人需要更換音響,他也會盡力幫助向其他客人打聽。
現在工作講求效率,但十多年來他一直堅持和工作上的人溝通,前面提及的維修程序,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由維修變為更換零件,因着零件價錢下降,整個更換比維持更省時,過去用小鎚復修的手藝,亦因大量劏車,零件量大增,變成更換整個車門,對他來說昔日的方法更有挑戰性,更環保;唯一不改變是他總愛拿着啤酒,和徒弟、同行、街坊談天說地,他非常重極這關係,認為這裏的關係未被外間污染,和睦不欺壓,是社區的一部份。
立足於這個社區,不單是車房,還有五金店,五金和車房大家亦因地理關係,相互合作,有一間五金店以改裝霹靂為主,將大陸的標準改為符合本地,亦會打磨霹靂、車軸等,亦有的一間是港島唯一的改裝鐵喉專門店,可為維修冷氣機提供重要材料,另一香港島之寶是港島唯一的改裝喉管店,專門改裝引擎喉管,不只是人情,生意上合作對於大家也是方便,節省不少營運成本,可建立一站式汽車服務,打造石水渠街汽車維修的品牌。
玩樂時的同伴
「飲酒吹水」只是藍屋車房的一部份,每天下午其中一間車房就會成為四方城,四、五位來自五金、車房的店員和街坊就會自動自覺走進舖裏進行竹戰,店中老闆當然是其中一份子,他們當中其實都各有自已故事,隱藏在麻雀的背後。
雀友之一M生是從事五金,製作鐵閘、鋼窗、金屬招牌己二十二年,近年客戶數量大不如前,過去鐵的使用較多,在七十年代鋼的出現,鐵使用量大減,而鐵閘成本要四千至五千,不銹鋼閘只需二千元,他們都嘗試轉營以鋼為中心,但是礙於手藝所限,只能造較下等的鋼製成品,如︰沙井蓋,要求較低,做鋼技巧全靠自學,因為鐵和鋼的技巧上差不多,但兩者金屬耐力不同,始終不如打鐵般熟練。
另一位LL生則從事汽車和商用的冷氣維修,可是他面臨同樣的難題,現在行業式微,過去人們選擇維修,現在則因為物價較便宜,所以會選擇換新的一台,二人雖然事業漸走下坡,但處身於社區中,有其積極意義,圍着麻雀枱大家表面上是取笑對方取樂,實際上亦支持他們必須正面面對,在這裏沒有密秘,也沒有不安,只有家的一份舒適、平靜和安全感。
如之前的車房是麻局中心,這裏還有另一處燒烤樂園,每星期慶雲街的L公司總會和街坊、其他店主在店內燒烤,他的店是一個公共空間,店舖可是屬於社區,並不一定是私人的產物,因為在社區中人會顯現其公共性,不少街坊會行過坐在他們面向街道的椅子上,拿起他放在椅邊的報紙,這裏彷如一個公園,一個有人生活的公園,這裏的生活和其他地園相比下,顯得悠閒,它提醒我們現代生活忙忙碌碌使我們忽視的關係,促進人本質中親密,營造社區和地方的身份認同。
地方的使用是應該存在多元性,但我們眼中店舖只有買賣的功能,賺錢或蝕本成為店舖存在的價值,除此之外我們又是否忘記了甚麼呢?
有人在車房中,把酒談「鹹書」(色情刊物),視這裏為他們的「竇」,有人在相聚師徒之情,分享往昔的日子,車房活着的是人,人總可把地方按照適合的方法改善,社群的歸屬感不但能從工作感受,亦能將工作轉化透過身體的感知和擴展,找到工作的價義。
圖為車房中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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